侨报融媒记者 张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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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民俗文化活动，也是极富民族色彩的民间艺术之一。逢大节日、大庆典及出会巡游等，必有舞龙助庆，长盛不衰，代代相传。

平湖纸龙舞迄今已有数百年历史,于2013年入选深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2015年入选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元宵又称上元、元夕。辛弃疾在《青玉案·元夕》中描写的元宵佳节唯美异常：“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读着这首词，美丽的画卷徐徐铺开，令人心驰神往。

就在元宵这天，龙岗区平湖街道平湖社区凤凰新村小区内的广场上，伴着阵阵喧闹的爆竹声，身穿红金色交杂盛装的舞龙表演队伍踩着铿锵有力的锣鼓节奏，舞动纸龙，追逐鲤鱼，好不精彩。

不大的广场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大家都是为了一睹纸龙舞的风采，虽说年年看，却怎么也看不腻。锣鼓喧天中，在舞龙人的手里，两条十来米长的纸龙舞起了花样，翻腾、盘旋、跳跃，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时间是衡量民间传统文化生命力的标尺，越是被广大群众所喜爱的传统习俗，扎根便越深，代代传承，经久不衰。纸龙是平湖不朽的文化印记，对于当地刘氏族人而言，只有纸龙舞起来，才算是有了年味。

平湖纸龙舞已有数百年

寄托刘氏一族美好心愿

龙是有着5000年历史的华夏图腾，舞龙则是深入人心的传统文化。在平湖，有着流传数百年的纸龙舞。

中国人都喜欢以“龙的传人”来称呼自己。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是中华民族最具代表性的图腾，5000年来源远流长。数千年来，中国以农耕文明为主，人们不仅赋予龙呼风唤雨、禳灾祛难的神奇力量，还将世世代代的审美心理、美好愿望蕴藏其间，并且以舞龙的方式来祈求平安和丰收。因此，世上凡是有华人的地方，都能看到舞龙。

平湖纸龙舞，与平湖刘氏密不可分。与中原南迁的客家人相同，平湖刘氏也是自中原迁于江西赣南、福建汀州宁化一带，再沿赣粤两省边界的梅岭关进入广东珠玑古巷。明代，刘氏至平湖开基，距今已有数百年，而平湖纸龙舞正是刘氏祖先自中原南迁入粤世代相传的一项民间习俗。稍显遗憾的是，平湖刘氏没有留下关于舞纸龙的翔实文字，以至于没有族人能说清道明这一祈福祭祀活动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延续了多少代。

刘旦华是平湖纸龙舞挖掘抢救的具体组织者和传承人，多年来，他持续为平湖纸龙舞奔走。“纸龙舞是一代代刘氏族人为驱邪灭妖、除难消灾，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而在春节期间表演的民间舞蹈。”据其介绍，平湖刘氏族人尊龙敬龙舞龙与公元前的刘氏祖先“御龙氏”刘累有关，也与汉高祖刘邦有关。

平湖《刘氏族谱》记载：“上自源明公起，至夏累公十八世事孔甲为相，善能养龙，封御龙氏。”传说，当时天降二龙，难以驾驭，只有刘累征服了二龙，被封为御龙氏。孔甲坐着刘累驾驭的龙车四处巡游，从此国内太平，风调雨顺，百姓称颂。到了秦末，通人性的瑞龙为报答刘氏而痛施苦肉计，不惜尸首分离，化作白蛇，被刘邦在芒砀山中剑挥九段，从而激励起义部队的士气，推翻了暴秦的统治。刘旦华说：“这也是纸龙为何分为九节、一节一节相连的原由。”

“‘平湖’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及纸龙舞的兴盛，都与‘水’息息相关。”陈建平是平湖街道党工委宣传部原副部长，对纸龙舞有着多年研究。他说，水是农业生产的命脉，而平湖无江无湖，历史上曾干旱缺水，曾有“平湖水，石龙油”之说。取名为“平湖”，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们对水的渴求。而平湖刘氏族人代代敬龙舞龙，除了精神文化层面的因素外，也有期盼龙王兴云降雨、使农作物丰收的原因。

纸龙曾“罢演”四十余载

文化抢救工作困难重重

在刘旦华的记忆里，自己从小就被父亲拉着小手看纸龙舞，而父亲小时候也被祖父拉着手追逐纸龙奔跑。然而，由于历史原因，纸龙舞退出了舞台。直到2008年，停止表演长达42年的纸龙舞经抢救整理，于2009年春节期间为平湖居民献演。

“纸龙舞是从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珍宝，不能丢。”刘旦华回忆，为了挽救濒临失传的纸龙舞，社区曾展开多次辩论。有人认为必须拯救这一重要传统文化，有人则觉得困难重重、打了退堂鼓：纸龙舞停演的42年间，会织制纸龙和舞龙表演的老艺人一一离世，如今五六十岁的人当年都还太小，而七八十岁的人大多只记得一些片段。

和懂得舞龙的老人们座谈上百次后，刘旦华负责的“刘氏平湖纸龙抢救申遗领导小组”终于找到了唯一会织制纸龙的老艺人“发叔”——刘寿发。时年93岁高龄的发叔非常热心，一手一脚、一招一式地耐心指教了8个月，刘旦华、刘荣康等人终于用纸和竹篾织制出栩栩如生的纸龙。

阔别近半个世纪，金色纸龙终于再次呈现在平湖人面前。“纸龙以竹篾制骨架，用宣纸和牛油纸做龙头、龙身、龙尾，因此称作‘纸龙’。其中，龙头由口含龙珠的嘴部、前额、后脑、角、手柄等部分组成,制作难度最大，需耗时三个月。”刘国洪介绍，龙身和龙尾所蒙裱的纸上绘有龙鳞，鳞片末端贴有金纸，上端贴有银纸。平湖龙与其他龙的不同点还在于，平湖龙侧重于沉稳，有着王者的威严与神秘。其中，龙的头似骆驼头寓意聪明智慧，鹿角寓意社稷和长寿，牛耳寓意名列魁首，虎眼寓意威严，狮鼻寓意富贵，金鱼尾寓意灵活。

纸龙做好了，新问题又接踵而至：没人会舞龙。

刘旦华探访了50岁以上的族人上千人次，从那些琐碎的记忆中提取出一个个关于舞蹈、音乐的“关键词”，又请来省内外的音乐、舞蹈行家，将舞龙的动作姿势、乐谱补充完整并提升。同时，他还组织起逾300人的老、中、青、少舞龙表演队伍。春节前，待新纸龙织制好了，舞龙人便聚集在一起练习纸龙舞，同时不断揣摩和创新舞龙动作，力求细节完美，为纸龙注入灵魂。

各古老环节富有仪式感

为更多人送去吉祥喜庆

作为中华龙舞大体系中具有独特风貌的一员，平湖纸龙舞有着浓浓的地域风情。“请龙神”“送龙神”极富仪式感，男女队员配合默契，三大部分七个环节精彩万分……这一切，既展现着独特的文化魅力，又满含着平湖刘氏的家园记忆和深刻乡愁。

除夕当晚，也就是舞纸龙的前一夜，平湖刘氏族人要到河边“请龙神”。晚上11时，舞龙队一行20多人在凤凰新村广场集合，带着纸龙，静悄悄地前往河边。

“请龙神”时，德高望重的老者轻念请龙辞，还要对龙头点睛。随着龙头摆动，龙目闪闪发光，龙鳞熠熠生辉。点睛后，两条纸龙才算是被赋予了灵魂，从纸成了龙。这时，舞龙队一反来时的静默，敲锣打鼓，带着“龙神”回去了。刘氏族人总不忘折上数枝桂枝随龙回去，以示孩子读书能蟾宫折桂，读书聪明等。

农历大年初一，舞龙队出发前往祠堂，点燃的鞭炮和烟花是人们对“龙神”的欢迎。在接下来的数十天里，舞龙队会应邀四处表演，为更多人送去“龙神”带来的吉祥喜庆。

随着狮鼓、大钹、锣、唢呐等乐器奏响，时长23分钟左右的纸龙舞开始了。两条纸龙在激越的锣鼓与悠扬的唢呐声中上下起伏、左右腾挪，由彩带连接的龙身分作七段，龙头威猛，龙尾灵活摇摆，在仙童化身的金鲤陪伴下频繁穿梭在祥云柱间，吸引众多居民驻足观赏。

平湖纸龙舞主要演绎的是“鱼化龙”这一上古神话故事，分为迎龙、养龙（驯龙）、送龙三大部分，其中包括鱼跃龙门、金龙闹海、飞龙定海、游龙戏水、鲤戏神龙、龙游四海、祥龙献瑞七个环节，各环节舞步及音乐节奏都大不一样。如鱼跃龙门，俗称“开盘”，在舞蹈中表现为金龙在礼拜之后起舞时，先在禹门之外，首尾相环，不停转动。三次起伏之后，上下翻飞，左右腾挪，仍无法跃过禹门。这时，两名仙童化作金鲤，伴龙游戏。舞蹈中，金龙、鲤鱼在禹门前追逐起舞，随后在金鲤的引导下跃过禹门，进入四条飘着祥云的殿柱——金碧辉煌的龙宫。

平湖纸龙舞不仅在扎制、材料上独具一格，连舞龙的习俗也有着独一无二的特色。在其他地域的舞龙活动中，似乎只有身强力壮的男人才能舞出龙的威风与气概，但在平湖纸龙舞表演中，男队员舞的金龙上下翻飞、风驰电掣、八面威风，女队员舞的青龙则灵动如生、蜿蜒腾挪、姿态曼妙。整场表演中，男女队员配合默契，踏着乐器节奏熟练地做着各种动作，龙身虽由篾扎纸糊，但丝毫无损。

农历正月十五，舞龙队面向当地居民做春节期间最后一次表演后，舞龙队回到河边，进行“拜河”“送龙神（即化龙）”仪式，让神龙归大海。来年，族里的手艺人还需再扎制新龙。

“纸龙舞是特殊的非遗项目。”龙岗区文化馆副馆长、广东省非遗促进会理事、深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委员周刚说，在原来的大龙岗地区，不仅有平湖纸龙舞、龙岗舞龙（布龙），还有南澳草龙舞。其中，草龙舞与纸龙舞一样都有化龙这一仪式，意味着龙浴火重生，来年再降人间。

当喜庆、欢快的纸龙一次次舞起，不仅把在家的平湖刘氏族人全都吸引来了，还吸引了不少为了纸龙舞特地赶回来的族人。广场上，活灵活现的纸龙盘旋飞舞；广场外，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学着舞龙表演队员的手势与步伐，欢呼雀跃、拍手呐喊，大人们则边看舞龙边拉家常，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勾起了儿时过年的深刻记忆。

无论身在何方，平湖刘氏对家乡的纸龙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在他们看来，平湖纸龙舞不仅是重要的历史、文化和艺术瑰宝，也是平湖的文化图腾，蕴含着平湖人对家园的美好记忆，彰显着独特的文化魅力，演绎着动人的乡愁意韵。

乡愁故事

让纸龙舞代代传承 让乡愁更隽永动人

在这远离中原之地，相比绫罗绸缎，纸张更为便宜，也更为易得。刘氏族人不断改良，将纸龙制作得越发完美，舞龙的动作也越发精彩。

在波澜不惊的乡村生活中，一代代平湖刘氏族人从前辈手里接过纸龙，用口口相传的记忆，传承着舞龙的技巧和古老的祈福内容，他们将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呈现在纸龙表演中，也安抚着日渐浓郁的乡愁。

“儿时过年最热闹的就是看舞纸龙了。农历大年初一早上锣鼓一响，孩子们一边向大人们道着‘恭喜发财’讨着利是，一边跟着舞龙队蹦蹦跳跳来到晒谷场。在爆竹声、锣鼓声中，大人小孩围成一圈，全神贯注看着那上下舞动翻飞的金龙。”昔日的热闹景象让刘旦华始终无法忘怀，这也是他为何要坚守、传承纸龙舞的质朴原由，“在大人们心目中，舞动的纸龙，正是传说中法力无边、快乐行善的金龙的化身；在孩子们眼里，龙不仅是神力的象征，还让人心生敬畏”。

刘建基和刘旦华一样对纸龙舞抱有极深的感情。其实认真追究起来，刘建基脑海里关于看纸龙舞的童年记忆早已淡去，但父亲每逢过年必念叨纸龙舞的迷人风采，这也让他不由得心怀向往，并在年复一年中沉淀、加深。

在平湖纸龙舞重现以前，刘建基只能在父亲的碎碎念中幻想，怀旧情绪越发浓烈。如今，纸龙舞历经重重困难终于重现，每一年的表演，刘建基和父亲都会到场。在欣赏独具特色的民俗文化大餐的同时，他还和父亲一起虔诚表达对先祖的尊崇以及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