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叶政华 澳洲深圳同乡会秘书长
今年是深圳经济特区建立40周年。从小在深圳长大的我,刚有点记忆时的故乡是一条条阡陌交错的泥泞小路,村民们在蓝天白云下辛勤劳作。清贫仿佛是生活的主旋律,唯一的盼头便是祈求祖先神明庇佑,今年能有个好收成,足以全家温饱。离农田不远处便是一弯码头,形似新月但景色却与美丽无缘。当晨曦微微展露,人们仍在享受酣梦时,不识趣的小贩们却早早支开了摊档,无不用尽气力吆喝。码头上是一幅忙碌的光景,渔民们拖着疲惫身躯躺在归来的渔船上,等候上门收货的客人,时不时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但一旁往来的搬运工们却全然没心思看热闹,只是默默忙碌地把货物从归港的采砂船中卸下,接着盼着下一艘再来。这便是我对故乡懵懂的记忆,飞扬的尘土夹杂着海产的咸腥。
童年印象最深的是楼下的小公园,因为那是外婆唯一每天带我去的地方。虽说是公园,其实也只是一片斑驳的草地,稀稀拉拉种着几棵矮树。只有公园中央那棵木棉树笔直耸立,年幼的我极力抬头仰望,却总望不见树梢。
日子就这样平凡地过着,我也慢慢有了自己的小愿望,那就是想拥有一把玩具小手枪,还有就是如果能和楼下过往的大哥哥大姐姐一样背着小书包去上学。学校是新修建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社区人口多了起来,大家操着不同口音,每天忙忙碌碌。总感觉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却又说不上来。终于有一天,我的小愿望实现了,妈妈笑着给我准备礼物,一个崭新的书包。学校的日子很快乐,可能是因为孩子的眼中从来不曾有烦恼吧。老师兢兢业业地教授我们知识,还时不时和我们聊天。当时的我学习不是特别用功,倒是经常喜欢听一些课外的事情。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老师面带自豪地对我们说,我们城市有全国最高的大楼,工人叔叔们只用三天就能盖一层楼,顶层还有一个旋转餐厅,里面有吃不完的美食。我暗暗心想,还有这么个地方,一定要让爸爸妈妈带我去!
放学后吃饭前,我经常和同学们在小公园玩上一会,那棵木棉树自然就是我们集合的地点。三三两两的小朋友围在树旁,打羽毛球、踢足球,好不热闹。更有年龄较大的哥哥们竟然开始往木棉树上攀爬,要知道木棉树的枝干很高,每次看到他们爬上几米,又直溜溜地滑下来,却又不服气再试。羡慕之余,我突然发现木棉树枝头不知什么时候结了许多小包,隐约中透着点点杏红。
这一天,学校大门口多了面计时器,大家都围着看热闹,我挤着进去却只隐约看到上面写着365天倒计时。不久后学校鼓号队开始集合队员,说要准备排练,原来学校要庆祝香港回归祖国,于是我和小伙伴们把大鼓咚咚敲得更卖力了,以致老师多次提醒我们要爱惜乐器。那高耸的木棉树此时好似被我们逗得忍俊不禁,竟然笑开了花。那平时看似平平无奇的木棉树开出了繁花千朵,刹那间换了新妆,如同一位落落大方的姑娘。朵朵鲜花在微风中摇曳,原来木棉花这么美。
盼着盼着,那一天终于来了。在大雨中,早早准备好的我们准时登上大巴,同学们都难掩兴奋。到达现场后,立刻明白老师教的“人山人海”是什么意思。纵然大雨一直下个不停,也无法浇灭人们的热情,道路两旁的人们纷纷将打湿的红旗撑在胸口,用尽气力高唱国歌。老师指挥我们奏响了乐曲,铿锵有力的旋律此刻竟然被人群的欢呼声淹没。远处,墨绿色的军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来,解放军战士笔挺地站在上面,全神贯注地凝视前方,无畏风雨扑面。那一刻,我仿佛能感受到每个人的自豪,那种由衷的自豪,而我在我的故乡见证了这份自豪。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端详起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农民们不用靠天吃饭,修起了一座座小楼房;沿街吆喝的小贩大多都搬进了店面,却仍然不改各自乡音,操持着生意;码头的搬运工大多改了行,为我们城市修筑了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人们每天和这座城市一起劳作、一起呼吸,也一起悄悄地改变。
多年以后,因为工作原因,我移居国外。虽然异域景色宜人,我的生活也尚算美满,但心中难免有那么一丝惆怅,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乡愁吧。回国时故地重游,远远就看见那棵记忆中魂牵梦绕的木棉树,那棵一直守护着我成长,见证着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的木棉树。我忽然明白,我们的根原来自出生起便紧紧相连,我跑遍天涯海角,见过无数繁华,她始终在这里一言不发地等着我。抬头望去,木棉花花期将过,枝头所剩不多,我俯身拾起一朵,想起外婆的嘱咐:看到木棉花就要捡起来带回家。
40年弹指一挥间,家乡的木棉树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守望着、见证着深圳创造的奇迹。似乎在对我们说:风华正茂,前途无限,一定要继续砥砺前行,创造更多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