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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关怀社工: 陪患者走完生命“最后一公里” 2024年04月08日

把温暖带给每一位临终患者。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从事临终关怀服务的社工谢佳洁。 受访者供图

龙岗融媒首席记者 聂朦

对生命的敬畏让离别成为了人生旅途中最特殊也最重要的一段。有这样一群特殊社工,他们把微笑带给每一位临终患者,陪他们从容安详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公里”。他们就是临终关怀社工。今天,故事的主人公是长期从事临终关怀服务的社工——谢佳洁。

她带回了一盒骨灰

2010年7月,深圳的街头很热。肃穆的深圳殡仪馆前,50多岁的刘霞哭得双目赤红,滚落的泪珠碾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见的泪痕。

“姨,耀斌出来了。”谢佳洁小心地捧着一个木盒子,从殡仪馆里缓缓走出来,一直走到刘霞身边。

木盒子里放着的,是刘霞的儿子耀斌的骨灰——他死的时候,只有28岁。

“儿啊!我的儿啊!”看着儿子的骨灰盒,刘霞瞬间瘫软在地。此刻,她那副瘦小的身躯,就像一艘在风浪里摇晃的小船,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耀斌不是刘霞唯一的儿子,却是她最牵肠挂肚的那个。17岁那年,他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给这个普通的广西农村家庭带来了沉重一击。用刘霞的话说,她不知道儿子那些年吃的药多还是饭多,“他的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人,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耀斌26岁时,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独自一人来到广东打工。此后一年,他和家里还常有联系,但过了一年,便音讯全无。

于是,刘霞孤身来到广东,一边打零工一边找儿子。大半年后,她在深圳龙岗的一个桥洞里找到了耀斌。那时,他已流浪了很久,头发又脏又长,破旧的衣衫下,圆鼓鼓的肚子胀得像个皮球。

不久后,耀斌住进了龙岗中心医院。长年流浪的他患有严重的肝腹水,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25岁的谢佳洁由此遇见了自己从业以来的第一个临终关怀病人。她说,耀斌清醒时是一个孝顺懂事的儿子,但不清醒时连母亲也不认得。

可惜的是,谢佳洁还没来得及问耀斌有什么话想对母亲说,他就溘然长逝了。他死的时候,刘霞心里的那片天好像突然塌了一样,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哀嚎声响彻了整层楼。

哭干眼泪后,刘霞对医护人员说:“能不能请你们帮我儿子换身衣裳,我想他干干净净地走。”

谢佳洁说,这是刘霞说过的话里她印象最深的两句之一。还有一句是,有一天她在耀斌的病床前问刘霞有什么心愿时,刘霞看着病床上耀斌的脸说:“我要带他回家。”

谢佳洁和医护人员最终帮刘霞实现了心愿。他们为耀斌整理了遗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他干干净净地送到了殡仪馆。那时,刘霞浑身上下连丧葬费也拿不出来,于是他们又为她捐了款,让耀斌得以顺利火化,和母亲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临终前 他给亲人写了一封长信

张伯是在2023年底成为谢佳洁的服务对象的。那时的他,癌症已到晚期,在医生的预测里,“最多还有一个多月的生命”。

第一次见到张伯时,谢佳洁显得有些拘谨。

“小谢,放轻松点。癌症嘛,不就放疗、化疗、做手术,没啥大不了的。我啥情况心里清楚着呢。”张伯看着她,笑着说。

这话让谢佳洁放轻松了不少。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发现张伯是一个非常乐观、开朗的人,总是喜欢给大家讲故事。

张伯讲故事的时候,他的妻子王姨就坐在病床前,和大家一起静静地听他讲。大家笑,她也笑;大家鼓掌,她也鼓掌。遇到老伴讲得不对时,她偶尔还会打断纠正。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张伯的“大限”并没有到来。他开玩笑地对谢佳洁说:“看来老天爷想让我再多给你们讲几天故事。”

他把谢佳洁叫到身旁,说:“小谢,我想给我家里人写封信,我说你写好不好?”

“您想写什么呢?”谢佳洁很快拿来了纸和笔。

“我想简单回顾一下我这一生,对自己作个自我评价。再就是给家里人每人写一段话。”张伯说。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字正腔圆,将如烟往事娓娓道来。讲到老伴时,他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王姨,有些害羞地说:“我很爱她,她是一位温柔贤惠的好太太。”他说完这话时,脸颊羞红了好大一块;一旁的王姨听了,也立马把脸别了过去,耳根子红了一截。

这封信最后写了一千多字。写完后,谢佳洁拿给张伯看。张伯逐字逐句看完,说:“不行,还得再修改一下。”谢佳洁便按照他说的改,一来一回,最后改了六遍。

谢佳洁说:“您可真是个认真的人。”

张伯哈哈大笑:“那可不,这可是我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篇作品,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张伯最终比医生预测的多活了一个多月。他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一旁的王姨也很平静,屋里的灯光打在他们脸上,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孩子,妈妈好想看着你长大”

1981年出生的李念是两个男孩的母亲。她的离世,让谢佳洁至今都难以释怀,尤其是她临终前对三岁小儿子说的那句“孩子,妈妈好想看着你长大”,更是让谢佳洁每每想起便心痛不已。

2022年下半年,李念因为乳腺癌住进了医院。那时,她的大儿子刚上初中,小儿子将满两岁,生活的重担让她没法像其他病人那样一直待在医院安心治疗——她和丈夫都是来深务工者,工作不稳、收入有限,一旦生了病、没了活干,一家四口的生计便会失去着落。

医生们每次提到李念都会觉得可惜。他们说,如果她能规范治疗、坚持用药,结局很可能会不一样。

但李念的理由也很充分:如果她不去工作,一家人就交不起房租、吃不饱饭了。因此,每当病情稍有好转,她便会跑出医院去打零工。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大半年。2023年2月,李念终究还是病入膏肓了,胸口出现了大面积溃烂,常常疼得整宿睡不着觉。她住进了临终关怀病房,遇见了小她几岁的社工谢佳洁。

谢佳洁把李念当姐姐看,说她是个乐观开朗的人。李念在病床上最享受的时光是和儿子们在一起。大儿子每周末会来医院看她,常常在她的病床前安慰她:“妈,我这次又考了前三名。你放心,我一定可以考上重点高中的。”小儿子在老家,常常在视频连线时扮鬼脸逗乐她。

有一回,李念跟儿子聊到中途,忽然放下手机对一旁的谢佳洁说:“我好想看着我的儿子们长大呀!”

2023年3月,很想活下去的李念终究还是走了。在那之前,谢佳洁给她做了一本生命画册,里面全是她和丈夫、儿子们的照片。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李念常常抱着它翻来翻去,百看不厌。

13年,4000多个日夜,数十位病人,在临终关怀病房,谢佳洁目睹了一个个鲜活生命的谢幕,也见证着一抹抹人间真情的涌动。或坦然,或不甘,或留恋,或释怀……每个生命的尽头,并非只有“死”的基调,也有“生”的色彩,哪怕只是窗外照进来的一抹光亮。

正是这些光亮,让我们不枉来这人间一趟。

(除谢佳洁外,本文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