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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居兴安 2024年04月26日

兴安深处 张声龙 摄

◉张声龙

库都尔

(库都尔为蒙古语,意为有獐子的地方)

现在过去或未来的某个时间,如果你能,驱车或纵马、或在驯鹿的背上,在这一段兴安岭间穿行。你要认真寻找,在树后、在草丛间,可能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那应该是一只獐子的眼睛。眼神中有好奇有善良,想和你交流,但因陌生,而怀揣着一点点的害羞和闪躲。

山有山的纪年。秦时飘起的雪花,飘到汉朝和飘到现在,不过是飞到东飞到西的起起落落,尘埃在眨眼间起伏罢了。如果山有梦,那一定是一梦千年,在梦中,拓跋鲜卑刚走出山岭,期间还有跑山打猎的山民,也有成群结队的伐木人,湖水不会记忆孑孓的行踪,山也是,山的思维指向更深更远的地方。

几千几万人聚集居住之地,在兴安岭的眼中,和枝丫上的鸟巢不会有大的区别。这片山岭包容着难以计数的花草树木、河流湖泊和万千生灵,滋润、养育着灵性深浅不一、习惯大相径庭的个体。这巨大的舞台之中,无论是孱弱的草和参天的树,还是松鼠老鹰黑熊蜜蜂蝴蝶,都拥有一个共同的家,生灵舒展本性自由自在地生活。

有众多的花草树木,有飞鸟禽兽集合的地方,就有祥和有生机,就是万灵荟萃之所。至于春天刚刚从枯黄回忆中钻出的草、夏季连绵几十里星星点点绽放的花、秋季金黄色为底色中的五色竞艳,冬天麋鹿在新落的雪上点划音符,不过是寻常的画面。

或者柔和的月光穿过重重枝丫后的点点斑影、林间河边或远或近应和着的鸟叫蛙鸣、小憩时阳光的触角轻轻着抚摸面颊和手臂。很多时候,花草的气息会轻而易举的从现实走入梦境,亦或从梦境走入现实,模糊着两者的概念。

如果你对兴安岭有一万个期许,就会收到一万零一个回应,只是到过这之后,你可能就再也不会忘记山林间獐子的美丽又清澈的眼睛。

路边大山

在内蒙古高原、在兴安岭之上的山,出生就在巨人的肩膀之上,不用登高就能望远,生来万花万树簇拥,几千几万年积累的灵韵、绵远醇厚。

在最美的山岭邻近最美的草原,不止百灵、鹿群穿梭于画卷之中,一袭长风就会把兴安岭的林涛送到草原的耳边。草原上相恋男女的情歌,也会顺着朦胧的月色,沁润到兴安岭的山间林中。于是草原的风中能嗅到森林的味道,林子的树梢上也能采摘到草原的情歌。

山是岭的表情,眉眼舒缓表达的是容纳和欢迎,所以整个兴安岭都卷着不大的波浪一路前行。路边的山是预留的观景台,和生灵可以偎依的一小块港湾。路边就可见的四时美景,不用走多久就可以收获到各种山货。展现着山岭的美好和慷慨。这样的山也一定承载了许多人最珍贵的记忆,寻梦的人相隔几年几十年,也仍旧会采到一样颜色一样香气的花。

清净世界中、北方以北的这片天地间,每年都有花自开,水自流,山自在而立。假如不来不见不想,眼里心里没有,他们就在你的世界之外;如果你就在山水之间,有了和他们美妙的交汇,你的世界就一定有了这方的山水,有了这里的花开。

黑龙江源

从瘦弱的小溪开始,长成湍急的河流,壮大为波涛汹涌的黑龙江。不止是人需要万里长路,河也一样。或蜿蜒前行或疾步快走或呼朋唤友擂鼓冲锋,河岸上看到的是画卷,河床间是舞台也是修行者的蒲团。

注定入海的江河是在回应召唤,而它一次次的壮大在阳光下在雨雪中,在山间在旷野,在冲出入海口的那一瞬间。如果我能、我想知道它的所思所想、喜怒哀乐。我想乘风或与其一起顺流而下,一路倾听记录它的心声心语,因为在这个时间维度,我、兴安岭的树和花以及其他万千生灵,都因缘而生于这片土地,与兴安岭相伴而成风景。

孩子离家后称雄一方,开疆拓土润泽万千生灵,强大到在江河之中名列前茅。在母亲眼里,直入云层的树和匍匐地面的草们、越行越远或安静在山间的水,是一样的儿女。同等同质,生命同样精巧、旺盛而且珍贵。但在视线之外的孩子,在母亲心里肯定会因为想念,而多了一点点的偏爱。

先出发的河流,能代表一整条大江吗?画作上的第一笔线条能视作整幅画吗?或许个体只是个体,但在方阵和构图之中,站在主位的,肯定是主角。而且这条江的波涛中因它的加入,而有了兴安岭的浪花。这条亲朋汇聚的江,有了来自山林的芳香。

对于一条河或一条江,只要水流不断根脉就紧紧相连,哪怕到了遥远的海洋。远游的孩子在想家时,也会像洄游的鱼一样,在阳光最柔和、在月光最清冽的时刻,会一瞬间穿越千里万里,重新偎依在母亲的怀抱。

秀居兴安

从大兴安岭林区开发建设那天起,不经意间,那些人在山林中生活了几十年,叶未落,根已经深深扎下。当年,一群群年轻人怀揣着沉甸甸的信念,怀揣建设新林区的梦想,梦想丰衣足食,路上有阳光、和煦的风,会有书上所有闪亮的东西。这让他们脚步坚实、爬冰卧雪、不计得失。他们内心充实骄傲,他们朴朴实实一辈子。

有梦的日子真好,行进在梦想的路上,是幸福的人。现在,不仅他们的足迹还在山岭之上,他们很多人已融入山林,成为山的一部分。

像是林间的树要有果子一样,山岭间的邂逅也会结出爱情,少了俗世中尘烟,泉水和情感都干净。自带三分灵性的孩子们,一出家门就走进了公园,自家菜园一角的亮色就能涂满整个童年。上山下河的疯玩,男孩油黑的脊背和屁股蛋上写满了健康。女孩们在每个夏天,都有长满鲜花的山,任她们随意采摘。秋天随处可见的各种果子或甜或酸或涩,功效远远高于各种营养品,只是这些儿时常见的零食,长大离家后却最容易出现在思乡的梦里,酿成酒也能一醉几十年。

山岭山林间的路很多,连接了一座座山,也连接了通往山外的路,山外五色的霓虹留住了大多出山的孩子,也有一些路是用来返乡的。每个时代都有自己宏大的主题,山里也一样。电锯声消失了,山里人的活计却更多了。好在所有的山都没有衰老,四季的颜色也没有变化,这巨大的山岭仍旧以绿皮火车的速度,逍遥从容地行走于时代。每年的严冬过后,山岭都是一次新生,该生长的持续生长,那些茂密鲜亮的理想、信念、希望、淳朴和善良,都还在,也会一直被山和人认真呵护,越来越高越来越粗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