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芳参与“阅夜阅精彩”草地读书会。
郝景芳。
郝景芳作品。
龙岗融媒记者 宋莹 文/图
从雨果奖获奖作品《北京折叠》到新作《银河学院》,从体制内研究员到“童行书院”的创立者,郝景芳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技术与人的关系。
她不喜欢重复、刻板和固定节奏,对于“延迟”似乎也缺乏耐受度。而AI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许多过去无法落地的想法,可以迅速被验证和实现。
近日,龙岗融媒记者专访郝景芳。在这场对话中,她聊到了AI如何改变创作与创业、OPC模式的自由与效率,以及为什么深圳龙岗1小时就能“打动”她,让她决定将新公司落地于此。
而比起讨论AI本身,郝景芳身上更有意思的,或许是另一件事:她正在提前呈现一种未来人与工具之间的共生状态——不断借助AI,把从想法到现实的“摩擦度”降到最低。
“相比人,我更喜欢跟工具打交道”
记者:您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轻盈,跟我设想中学习天体物理学的人很不一样。
郝景芳:你不觉得天体物理学是个非常有“少年感”的学科吗?我就是因为天体物理学太浪漫了,才选择读这个学科。
记者:那后来为什么又决定离开体制工作选择创业?
郝景芳:实在不想上班(笑),这是我选择脱离体制的原因。我对每天重复一样的时间表有些受不了。第二个原因是,我想做以自己为主导的事情。我从小是一个比较自主、想法又多的人,所以想做对社会有意义,也能给自己带来意义感的事。
记者:2012年您在写《北京折叠》时,AI还是个非常边缘的概念。但在2017年出版的《人之彼岸》中,您已经在探讨人的意识和AI的关系了,您为什么会对这些问题产生兴趣?
郝景芳:在科幻领域,无论AI还是机器人,其实都属于老概念了。但因为AI和现实的关联比较近,所以至今依然是科幻领域热门的题材。我并非纯技术型的写作者,一向比较注重科学技术和人心之间的关联。所以我在写科幻的时候,并不是想用没人写过的新科技去“炫技”,而是想探讨在不同的情境之下,人心深处的思考、选择和困惑,以及人类和人类文明未来将会如何发展的问题。
记者:您之前提过自己是一个“挖坑不填”的人,行动经常赶不上新想法。但有了AI之后,它似乎可以帮您解决很多问题?
郝景芳:是的。这个世界上有一半人跟人打交道更舒服,另一半人跟工具打交道更舒服,我是典型的后者。比如拿到一个东西,有的人会问:“这怎么弄?你教教我。”而我是那种一步一步按说明书操作的人。我在学校做研究的时候也是这样,遇上什么不会的,我会自己琢磨,不到迫不得已不跟人讲话。
创业95%的失败被AI“压缩”掉了
记者:似乎某种程度上,AI好像天然适合您的工作方式。当您第一次对AI Coding“上头”的时候,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
郝景芳:昨天下午在机场候机时,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想做一款全新的多媒体阅读器,能根据故事情节配上图片、视频、音乐,并加入朗读功能。我让我的AI Agent帮我做了产品策划和MVP设计。候机那会儿工夫,第一版产品已经出来了。到了晚上,这个MVP产品已经可以体验了。以前没有AI的时候,从想法到初步实现会经过漫长的过程。现在,你可以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Idea变为现实。
记者:通过努力去达成成就,过程虽然很缓慢,但成就达成的那一刻,不会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快感吗?
郝景芳:如果告诉你,你的努力95%是失败的,只有5%的概率能把Idea成功呈现出来,并且中间注定要经过艰苦的奋斗,你能不能熬过去?如果你是5%的成功者,确实会收获很大的快感,但剩下95%的人体验到的纯粹是煎熬。而现在,AI可以让想法快速被检验。不至于让人在Idea阶段,就把时间、精力、身家,甚至人生都赌进去,最后却以失败告终。虽然AI对每个工作岗位的提升程度不一样,但对于创业来说,真的是一次质变。
记者:AI在作品影视化方面,对您来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郝景芳:以前很多科幻作品是根本不可能拍出来的。在我的作品《看不见的星球》里,描写了10多个不同的星球,每个星球上的地貌、生物都不一样。过去,这些内容用传统CG制作,需要很高的成本和极长的制作周期。现在用AI,你只需要对它进行具体描述,它都可以做出来。而且,生成一张外星球图片和生成一张深圳市的图片,成本几乎没有差别。
“我的新书,已经有一半在用AI创作”
记者:您会使用AI帮助您进行创作吗?
郝景芳:在我今年新出的小说《银河学院》里,AI写作的比重已经占到一半了。出版社的编辑还一个劲夸我今年写得好:“这一段写得真不错,让我鼻子一酸流眼泪。”昨天一位读者还反馈说:“感觉《银河学院》第二集更吸引孩子。”其实读者也看不出来哪些部分是AI写的。所以,我认为这件事主要看作者心态,你是否有一个开放的心态,愿意跟AI一起协作。就像我的AI,现在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帮助到我。
记者:您在工作中是怎么同AI进行协作的?
郝景芳:我搭建了一个写作工作台。把我这个系列前面写的所有文稿、设定集都上传进去,作为它的知识库——这就是它的后天学习。然后把新故事里的人物设定、故事线、世界观补充存进去。提示词也不是一段话,而是一个很长的prompt文档,告诉它如何工作、有哪些规范。实际上AI已经很聪明了,而且是“大脑智商高”那种聪明。所以将文档输入后,它在交流时就能理解作者的意图,找到合适的文风,并按照设定规范去写作。
记者:您认为产出的作品算是您自己的创作,还是跟AI的共创?
郝景芳:首先要判定,你写的文章和故事,什么是最核心的东西?比如你现在有一个录音笔,你把你的想法说出来之后,它帮你变成文字,并且整理了一下,但你一个字也没写,你觉得这篇文章,它是你的吗?
记者:我觉得应该也算。
郝景芳:它为什么算你的呢?
记者:因为它整个逻辑思考架构是我的。
郝景芳:对,因为思想是你的,就是你的。
记者:那表达呢?
郝景芳:至于表达,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达风格,比如有人说话特别脆爽麻辣,有人娓娓道来,细腻温柔。当你用你的顺序和风格进行表达时,AI就会按照你的风格进行填充完善,跟你是执笔写,用电脑敲字,还是用语音录入,或者让AI去辅助你,我觉得是没有区别的。唯有一种,比如你直接跟AI说:“帮我写一篇爆款文章。”相当于你脑子里面没东西,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它不可能是精品。因为真正的精品,要有独到的思想、个性和风格。
从AI到OPC:消除“协调成本”的公司组织模式
记者:在AI的辅助下,您之前把公司拆成9个小的OPC,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
郝景芳:目前,我自己保留“童行书院”的平台和品牌。人员规模上,最多的一个公司有3个合伙人,大部分是1—2个合伙人。把公司拆分成9个OPC之后,效果比我想象的好。以前在一个公司里做事,多少会约束每个人的能力。现在分开了,大家自己都是老板,能量全都释放出来了。比如今年夏令营的产品,从数量到丰富程度再到质量,都比去年好。
记者:公司拆分后,合作模式从内部协作转变为公司之间的合作。这种模式难道不会成本更高吗?
郝景芳:从沟通成本来看,我们从2021年以后就是线上远程办公,现在分成不同的公司,商议事情还是用同样的方式,沟通上并没有太大变化。其次,把合作变成纯协议的模式,反而简单许多,因为责任变清晰了。比如以前新客户数量不够,全公司等着自媒体部门想办法。现在按产品线、按业务线拆分后,所有公司都积极主动找合作伙伴、参加会议、做对外宣传。以前推广品牌不是老师和教研的事,但分成OPC之后,他们做这些事情同样很得力、很有能量。
记者:您选择将自己的公司拆分成OPC,会不会和您前面说的“不想被固定节奏束缚”是连在一起的?
郝景芳:就像你问我为什么从体制内出来,我说“不想上班”是一样的道理。我觉得人生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过。我更喜欢研发和搞创作,对其他事情不太热衷,所以OPC对我来说比较合适。但OPC只是一个选择,并不是标准答案。以后还是会有1000人的公司,也有10万人的公司。只是我不爱管那么多人,我更愿意自己管自己,这样我也更舒服。
一个追求效率的人第一次被“推”着走
记者:今年4月,您将自己两个新的OPC公司落地在深圳龙岗,并且提到龙岗仅凭1个小时就打动了您,为什么?
郝景芳:我选择龙岗,一是因为工作人员很有热情,二是办事很有效率。在我提出公司落户的想法后,相关部门立刻着手安排和对接,第二天就带我去看了“星火社区”。我本以为会走很多流程,至少要等上几个月才能有结果,但没想到中间的步骤非常少。我看中的正是这种高效。今年我在深圳落地的两个项目,都是深圳的工作人员“推”着我在走。
记者:现在项目进展到什么程度?
郝景芳:算下来,从正式聊这件事到现在,不到半个月,已经可以看结果了。AI影视项目也一样。合作意向确定以后,导演迅速做了一个4分钟预告短片,5月23日就在文博会播出来了。从确定意向到成片,只花费了两个礼拜。
记者:除了影视制作公司,您还有一个OPC是做智能硬件的,而深圳的硬件产业链非常完善,所以这也是您选择深圳龙岗的原因之一吗?
郝景芳:我一直觉得,永远不要做“重新发明轮子”这样的工作,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人做出来了,你跟人家合作就可以了,从头开始再做一遍是完全不必要的。我之所以来深圳,就是因为深圳有现成的技术。我负责的是软件和硬件的协同,以及IP内容的部分,只需要用我的OPC和硬件公司去协同合作就行。
记者:据了解,您曾提过龙岗可以打造一个“科幻村”,这是个什么样的想法?
郝景芳:有一次在草坪读书会上,大家聊到龙岗区如何做出自己的特色。有人提议,不如把这里打造成以科幻为主题的区域。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因为全国各地都在做高新技术,大家其实差不多。但如果加入科幻元素,就会变得非常有特色。而且龙岗已经有了一些有影响力的活动,比如AIGC“瓦卡奖”。如果再聚集一些科幻创作者来注册工作室,这不就变成“科幻小镇”了吗?
AI与人的未来:从工具到交缠共生
记者:目前来看,许多人对AI还是持相对比较保守的态度,坚信“AI一定不会取代人类”。但今天聊下来,您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似乎有些不同,甚至还曾在一次演讲中提到“任何一个跟你说某某专业是AI不能做的,都绝对不要相信”。
郝景芳:我在《人之彼岸》里大概写了6篇“未来AI与人关系”的小说。在写到数字分身时,我写一个创业者因为要跑大量会议,于是就派自己的数字分身去。而就在上周,我也让自己的数字分身去文博会参加了签约。在《爱的问题》故事中,我写社会中的各种面试都是用AI进行。现在,我一位同学创办的公司,整天就在研究怎么用AI进行招聘。这些都跟小说里写的故事是类似的。所以很大程度上,未来的AI依然要服务于人的需求,但它又越来越像“神明”。人们使用AI就像“拜神”一样:这件事要怎么办?该不该选择这个工作?这个时候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一方面,AI听命于人、满足于人。另一方面,由于它在智力上的“控制范围”越来越广,它实际的“权力”和“能力”又是远高于人的。所以,这是一种相互交缠、共生的关系。但我不认为AI能够纯粹脱离人类进行生活。AI作为信息产物,完全是构架在Digital Data上面的,而我们人类是生产Data的。但我认为,AI和机器人接下来可以替代很多工作和职业,而且很有可能是大规模的。
记者:在使用工具这件事情上,您其实已经走到很多人前面了,您还会不会有“被科技进步落下”的焦虑?
郝景芳:我不会。我总觉得我还跑在它前面,认为它还不够聪明,达不到我的要求。去年初,我想让它帮我写小说、生图、生视频,我嫌它笨。到了今年初,我觉得已经很满意了:真不错,虽然有些地方依然让我有些嫌弃。不过我很相信它的进化速度。从去年1月到今年2月,AI几乎每个季度都会进化一次。所以,我现在还嫌弃它笨的地方,3个月以后可能就不笨了。我还是挺期待的。
记者:所以与其说是工具选择了您,不如说是您选择了工具?
郝景芳:我觉得,这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