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侨报记者 聂朦 文 孟凡森 图

对于最醉心其中的玉雕师来说，一块玉就是一座城池。雕琢虽简，却如建造城池一样，讲精心布局，讲运筹帷幄，更讲天地人和的辩证法。玉身上的一沟一壑、凹凸起伏，正如城池的明渠暗河、勾栏瓦肆，无不蕴藏着造城者对生活和自然的所思与所悟。

灯盏亮起，光焰倾泻而出，位于三联水晶玉石文化村的玉家人翡翠店内，44岁的陈镇荣正襟危坐，沉思片刻，脑海里倏忽间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而后，他眉眼微蹙，一手持刀，一手捧玉，在方寸的雕琢碰撞间一点点勾勒出城池的版图。每雕刻几刀，他会轻轻吹拂去玉身上所累积起的粉尘，这城池的一街一坊也便随之跃然现出……

苦

白天雕玉晚上学画

布吉沙湾，毗邻香港，山清水秀。上世纪90年代，一群自港台而来的玉雕师在此结伴而居，专事玉雕创作，竟使沙湾一时闻名遐迩。而这里，也是陈镇荣玉雕生涯的起点。

“我与玉雕的缘分，今天回过头来看，更像是冥冥之中有只手推着我踏入这行的。”如今，已在玉雕界摸爬滚打了26个年头的陈镇荣回忆起当初入行时的情形，脸上犹会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惊奇。1992年，因一位在沙湾某工业园区做保安队长的福建老乡介绍，年仅18岁的他自漳州老家出发，跋涉千里来到沙湾，拜入锦龙宝石玉器制品厂老板施禀谋门下，开始学习玉雕技艺。

施禀谋何许人也？生于福建晋江，扬名于香港的中国玉石雕刻大师，一生创作玉雕作品无数，尤以现实主义题材见长。能够拜入这样一位名师门下，对于年轻的陈镇荣而言，可谓既惊且喜，诚惶诚恐。一方面，施禀谋雕刻技艺之高，对于自己艺术上的精进绝对大有裨益；另一方面，施禀谋向来以师道严苛闻名，自己该如何才能赢得师父的认可……这些问题，由不得年少懵懂的他去多想，却也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刚入门时，师父会在玉石上画好轮廓，我们对着雕刻便是，并不觉得有多难。可是过了半年，师父突然不画了，叫我们独立完成，我一下子便犯了难。”陈镇荣说，从依样描摹到凭空创作，一难在构思，二难在绘形，毫无绘画基础的陈镇荣只好从零开始。那时，学徒们白天都被师父的“功课”安排得满满的，无暇顾及其他，陈镇荣便利用晚上睡觉的时间学习画画。于是乎，漆黑的宿舍里，一灯如豆，一位瘦弱少年埋头伏案，画笔在纸上反复摩挲……这样的场景，也成了那一拨学徒们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奇

少年学徒雕鼠闻名

以日常生活中的花鸟虫鱼取材，将之雕成完整的玉石作品，这是做学徒时的一大必修课。入行不久的陈镇荣潜下心来精研此道，久而久之，竟以雕得一手“好鼠”而闻名，成了人送外号“老鼠”的玉雕鬼才。

那时，学徒们做工、居住的环境还较为脏乱简陋，老鼠、蟑螂等昼夜穿行于屋头床尾，甚是扰人。年轻的陈镇荣起初跟旁人一样，对这些不速之客深恶痛绝，屡次欲除之而未果。无奈之下，他便索性与这些人见人厌的家伙打起交道，平时没事时便躲在一旁，暗中窥视其生活形态，并以此为材，融入玉雕创作之中。久而久之，陈镇荣雕刻的老鼠，一举一动都极具意趣，眼睛鼻子、体态神情，无一不真，无一不妙。“老鼠”之名，也便由此流传。

“我一直铭记着师父的教诲，玉雕艺术首先是一门生活的艺术，玉雕师首先要融入生活。”陈镇荣说，不少学徒时间一久便不愿在雕刻花鸟虫鱼上费工夫，觉得这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殊不知，世间万物皆有大乾坤、大学问，譬如老鼠偷食，看似平淡无奇，但要将其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神情，稍出近之、往来视之的体态描摹刻画好，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此，观看动物饮食起居成了陈镇荣最爱做的事情之一，而电视节目《动物世界》也成了他的最爱。

不过，雕的老鼠多了，陈镇荣偶尔也会显露痴态。“有时候，白天在一件鼠雕作品上倾注了太多的精力，晚上睡觉做梦时都会梦见老鼠。”陈镇荣笑言，尽管平日里与这些家伙走得很近，但真梦到时还是会吓出一身冷汗。当然，这样的梦魇也不全然是坏事。有时候，午夜梦回之时，雕刻的灵感亦随之而至。每逢此时，陈镇荣便匆匆起床穿衣，拿起刻刀，不辜负这梦里遇见的老朋友。

绝

一双妙手点石成金

如果统计所有被人类幻想拥有过的超能力，“点石成金”一定名列前茅。吕洞宾的金手指，人人觊觎的马良神笔……千百年来，“化腐朽为神奇”的动人传说，一直勾魂摄魄。

事实上，玉雕业内的“巧雕”之法即是这样的一项神奇能力。所谓巧雕，是指利用玉石本身的颜色、纹理和瑕疵，使之融入到创作题材之中。这其中所蕴含的，是玉雕师对玉石的美学发现和艺术理解。“自然界中，只有极少的玉石能够成为璞玉美石，更多的依旧是沉淀了各种色泽和裂纹的丑石。玉雕师要做的就是化丑为美，让玉石的一丝一毫都发挥价值。”陈镇荣说。

2017年的第三届深圳玉雕创客大赛上，陈镇荣便上演过这样的一次“化腐朽为神奇”。彼时，60多位参赛选手依次排开，各取一块玉料，在五天的时间内进行现场创作，一决胜负。陈镇荣领到的是一块青白相间，三指宽、一寸多长的玉石。稍作思索后，他定“一路连科”为题，在方寸间雕刻一支鹭鸶和一朵莲花，取鹭与路、莲与连谐音，寓意应试得捷。

主题既定，雕刻尤其考验功力。玉身中央，一道裂缝清晰可见，绕不过避不开，这可如何是好？陈镇荣不慌不忙，思考片刻后绕着裂缝雕下一片荷叶，使其观之似有腐烂之意。玉石上，青色呈不规则分布，时而为点，时而成片，又该如何巧用？陈镇荣灵机一动，算准位置雕下一只鹭鸶，使一粒青点恰好落在鹭鸶眼部，瞬间如有神韵，真可谓“画龙点睛”。四天之后，刀落玉成，青眼鹭鸶、白璧莲花与腐烂荷叶，三者浑然天成，相映成趣。最终，陈镇荣凭借着这件一气呵成的巧雕作品击败同侪，夺得头魁，并因此获评龙岗区“深龙文化创意产业英才”称号。

悟

佛虽无相心中有相

如今，在玉雕领域已默默躬耕了26个年头，经历过无数起起落落的陈镇荣，对于玉雕这门古老的技艺也有着愈发深刻的理解。

“玉雕，实际上就是一种人与生活的对话。每颗玉石都有灵性，创作者就是要在读石相玉间把这种灵性提取出来，并将自己对生活的感悟融入其中，这样才能让玉石焕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陈镇荣坦言，玉雕得多了，自己对待雕刻的态度也变得愈发从容和洒脱了。有时候，一件作品创作至中途不满意时，他会就此中止，转去饮一杯酒、咂一口茶，让雕刻之事全然忘却。再回来时，又往往会对作品有了一番全新的理解，进而另辟蹊径，雕出迥异于原旨的风味。

在今年12月6日-9日开展的第十四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冬季工艺美术精品展上，陈镇荣的作品《悟》获得金奖。在该作品中，他对生活的感悟透过一尊无相佛淋漓尽致地传递了出来。山洞之中，一尊无相佛盘膝而坐，身旁一朵莲花恣意生长。佛虽无相，没有面部五官表达情绪与神态，却依旧能够通过静坐的体态、清幽的环境传递出浓浓的禅意。佛虽无相，玉雕师却心中有相，已到中年的陈镇荣将自己于数十年生活中沉淀下的幽微感受融入玉中，表露内心的淡泊与宁静。

“生活是玉雕师最好的修行场。我希望人们可以通过我的作品看到人间烟火。这也是对玉雕师最佳的褒奖。”陈镇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