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乡到故乡

版次:A05来源:深圳侨报    2022年11月01日

◎航月

熟悉的故乡消失在远方

挥别的双手仿佛要化成山峰留在他身旁

混乱的土地弥漫了悲伤

黑色的山峰笼罩在不祥之中令人心惶惶

唉,娃娃,快告诉我,这一别究竟有多长

哟,这一别有多长

无尽的行程是多么凄凉

眼里的泪水仿佛要翻山越岭流回他身旁

混乱的土地弥漫了悲伤

黑色的山峰笼罩在不祥之中令人心惶惶

唉,娃娃,快告诉我,这一别究竟有多长

——哈萨克族民歌《故乡》

从25岁离开家乡到现在已经25年,我曾经的家乡还在50岁的记忆里醒着,儿时的一切都在那里,一点都不曾改变。甚至提起家乡的名字,就会闻到一种奶茶和羊肉的味道。你内心的家乡,她跟着你几十年,穿越了你在城市里的所有颠簸和流动,当我成了城市里的失乡客后,她也在我所居住的城市,成了我身后的故乡。

在新疆昭苏的一排哈萨克族的农家乐平房里,平房外面看不出有什么特色,新疆北方农村典型的农民房子。踏进平房里面是真正的草原上的毡房,脱了鞋,盘腿坐在哈萨克族的花毯上,眼前是原生态草原上的手抓肉,浓浓的草原上的羊肉味道从嗅觉里已经灌到了整个肠胃。耳边听到的是用纯粹的哈萨克语原汁原味的唱出来的叫《故乡》的民歌。伴着歌声弹奏出来的音乐是哈萨克族的灵魂乐器冬不拉,边唱边弹《故乡》的人是昭苏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卓力德拜。

这一天是2016年6月17日的晚上,昭苏的天气还没有正式进入夏天。外面小雨淋淋,寒意飘过。《故乡》低沉、忧伤、怀念、远离、别离倾诉的调子合着冬不拉清爽、清脆、悠远、深沉、激烈、低语、诉说的节奏穿过我们所有人的内心。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用掌声响亮地一遍又一遍地为弹奏演唱《故乡》的人鼓掌,发自肺腑的从我们灵魂深处发出的赞美声:太好听了。说出赞美的时候,我们的眼里都有想奔涌的泪水,想表达的情感,想唱歌的冲动。

唱完歌,卓力德拜做了个祷告(这是哈萨克族宰杀羊前的礼节),然后用小刀在大块的骨头上快速地削割着煮熟的鲜嫩羊肉。削完后,他又一块块地放在我们每个人的碗里。

每片刀削的羊肉都是一种雕刻的痕迹,每片羊肉都在告诉你什么是故乡的情怀和记忆。即使这样的现场远离了很久很久,它都叫故乡。

这个晚上,在《故乡》的回味中,在座的我们,原来都是把家乡变成故乡的人。

好友张熳,她从出生地哈密工作调动到江苏,又从江苏挂职到昭苏,她离开哈密的时间就是她把家乡变成故乡的时间。青年油画家张仁艳,她10多岁就从贵州黔南三都水族自治县的小村子大河到贵阳、都匀,她的家人在她离开的20多年时间里还坚守在她小时候的大河村子。她虽然生活在距离家乡很近的城市都匀,却很少回到家乡。她会在城市寂静的晚上铺开油画画布,拿起画笔画她心中的水寨,她画里的水寨在雨雾里、在斑驳的泥石冲刷的痕迹里。那是她远逝的家乡,一直在她的记忆里。

坐在我右边的是深圳一家文化公司的副总裁李鹏远,他从出生地河北到长大的地方东北,再到南方,国外,最后回到深圳。他一直在漂泊的路上跟家乡、故乡一天天远离,他说他是一个没有家乡没有故乡的人,他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地找回他曾经的家乡和现在的故乡。

卓力德拜是我们当中距离家乡最近的人,他的家乡在喀夏加尔,在那里,有阿合亚孜河,阿合亚孜牧场,阿合亚孜山沟。家乡距离他工作的昭苏县城半个多小时,他离开家乡已经二十多年。在这么短的离家路上,他想念家乡的方式是在哥哥的牧场留了一匹马,几只羊。他有时间就会去牧场骑骑马,跟马说说内心的思念。每年冬天哥哥会帮他宰一只羊,并把新鲜的羊肉送到城里他的家。

这么多年,生活已经把原来年轻的牧民卓力德拜改变成真正的城里人。还好他的家乡很近,还不叫故乡。卓力德拜的父母都进了城,他就把那匹留在哥哥牧场的马当做回家的路,当作心中的家乡。

我要了一些盐巴撒在羊脑子上,这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羊脑子的习惯。听到我要盐,卓力德拜喜悦地说:知道在羊脑子上撒盐的只有长期在牧区生活的人。

我在羊脑子上撒盐的瞬间回到了我的草原和故乡,那个叫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的草原。就在撒盐的一刹那,我曾经的草原,和眼前的昭苏草原合二为一。

我的父母是江苏人,我出生在巴里坤。我一直把出生地巴里坤当做我的家乡,那是因为父母的家乡从他们18岁离开江苏支援新疆建设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分离,父母的家乡对我来说是祖籍和他们的出生地。我出生地的巴里坤草原在成为我的家乡后,在把一个有南方基因的女孩变成真正的草原女子后,我把草原上的马牛羊、套马杆、奶茶、马奶子、毡房都留在了家乡,只带着跟草原没有关系的笔走向陌生的城市,这一走再没有回去,而且越走越远,走到距离草原最遥远的南中国的海边,最终把心里的家乡变成了路上的故乡。

端着羊脑子小碗的是50岁的我,是在另一片昭苏草原上的花毯上手抓大块肉的我,是闻到羊肉味就想起故乡的我。当我最初以轻松敏捷的盘腿姿势坐在花毯上时,我才突然意识到,离开我的出生地巴里坤草原整整25年的时间了。25年前我的草原上的哈萨克族牧民都从遥远的山区牧场搬到了县城,他们把游牧生活里的转场片段都搬进了城里。我已忘了跟草原上的哈萨克牧民一起生活的25年时光。

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25年前的生活不用弹指,立竿见影。

擀毡舞,挤奶舞,剪羊毛舞在卓力德拜弹奏的《劳动曲》里随着音乐节奏翩翩起舞,抖抖肩、伸开胳膊、张开双手,整个草原就在脚下。

是呀,套马杆是远去了,而冬不拉一直响着。

那就是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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