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青麦黄

秧青麦黄，秧青麦黄

耐不住麦黄鸟的声声相催

一夜之间

五月镀满金黄

三十年前的这个时节

河北乡下老家

大地正被镰刀灼亮

锋刃过处

一片片金黄应声而倒

沐浴着麦粒的肤色

二哥直了直腰

用力甩掉一把汗水

垄亩微微震颤

阳光砸地般回响

而今，岁月佝偻成一把生锈的镰刀

落寞在老宅的土墙上

时间从它枯涩无神的瞳孔缓慢滑过

努力消弭着世间的每一道沟壑

却终究无法填补

草木人间的某些空格

昨夜，我在梦里见到二哥

他从墙上取下镰刀

在条石上一遍遍打磨

于是，我相信

在现代通讯工具无法到达的地方

麦黄鸟的叫声可以抵达

墙上的镰刀

来自成熟庄稼的敬意

高挂墙上。一挂就是经年

岁月，为之斑驳

这岁月

是丰歉不一的麦谷豆黍

是五味杂陈的柴米油盐

饥馑过父兄的一脸菜色

也浆养过我无忧的童年

时光锋刃如镰，庄稼们一茬茬倒下

终于在某个季节，父亲和二哥把自己

也放倒成了一株玉米棵

他们皮肤赭黄，睡姿轻松

就像劳作间隙的地头小憩

我辨不出哪个是庄稼，哪个是他们

夜半时分，万物沉寂

有声音从墙上走下

父亲和二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在周身的暖意里

我悄然入梦，脸上缀满泪水

故乡

二十四节气之上

是故乡的翅膀

老牛反刍着沉重的岁月

劳动和幸福摊晾在童年的麦场

酸枣筐盛不下小堂妹的向往

蝴蝶结绚放在美丽的山岗

脊背驮得命运

却负不起蒲公英的忧伤

炊烟向旅者昭示亲情

娘呵，为何不见你唤儿回家

大哥的沉默越来越像父亲

清明前后，点瓜种豆

大哥在院子里开出几畦菜地

点种着晨露与夕光

也点种着他的暮年

黄瓜、辣椒、番茄的种子争相跳进去

热情地拥抱春天和土地

大哥有些累了，蹲在檐下小憩

日渐苍老的背影烙上壁墙

那神态，越来越像当年的父亲

纵横的沟壑，紧抿的嘴巴

面对生活风吹草动的局促拘谨

以及那日深一日的沉默

那年大年初一

跟着大哥去给父亲上坟

麦苗枯黄，纸灰飞舞

我念叨着“爹，拿钱花吧”

大哥一如既往的沉默

只是用一截树枝

把渐弱渐熄的纸灰翻了又翻

——纸钱烧不透，先人是收不到的

猛然，我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古训

人生迟暮

大哥的沉默越来越像父亲

在越来越像父亲的大哥面前

我心静如水，像一个孩子

拾穗者

在北方，收割后的麦田深处

你以禾苗的姿势

丰富农业赭黄的背景

有歌声自天边来

由此而醒目的农事

在陌上如缕的风里

周而复始，经年不绝

日近中午

时间以一种永恒的朗照

洞穿欲望和生命

不经意间，你直腰拭汗

农业深处的光芒为之点燃

此刻 ，一群翅影

正匆匆掠过这片大地

家园在远方

流浪者的惆怅与土地一脉相承

面对你

我无力回避岁月

拾穗者

你可是离我最近的那一抔乡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