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能见到E02吗？还是遇上H02的概率更大些？”立冬一过，吴坤华又惦记起深圳湾畔那几位“老朋友”。

E02、H02，是黑脸琵鹭腿上彩色足环的编号。专业上这叫“鸟类环志”，也就是候鸟的“身份证”。

吴坤华是深圳大学的科研助理，参与过多个市级鸟类保护科研项目，也因此成了一名重度的观鸟爱好者。其中一只编号A50的黑脸琵鹭，频频进入他的镜头。巧的是，他的微信号本来就叫“A50”。“有时候，我也会相信缘分的。”吴坤华说。

立冬时节，深圳湾的滩涂又迎来一批黑脸琵鹭。岸边，市民们架起“长枪短炮”，顺着一条条细长的鸟腿逐一辨认——他们等的是往年见过的“熟面孔”，也是心里的一份牵挂。

人在岸边认环，鸟在万里之外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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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足环 一本“全球护照”

在深圳环志观测小组的记录里，有几个编号格外响亮。E02的故事始于2010年：它在韩国仁川的水下岩礁岛戴上足环，此后15年每年均往返于韩国与深港，足迹遍及56个地点，堪称“最强旅行家”；H02被深圳市民记录超过500次，是当之无愧的“数据顶流”；1999年在我国台湾地区戴上足环的T13，是已知追踪时间最长的个体之一。今年的新星是66E，它来自韩国，2024年出生，是今年深圳观鸟人的新宠。

“鸟类环志就像一本全球通用的‘护照’，看到特定颜色，大致就知道它最初在哪里上的‘户口’。”深圳大学特聘研究员周海超曾是红树林修复方案专家组成员，这些“护照”背后的故事，他如数家珍。

2024年3月，一只虚弱的黑脸琵鹭亚成鸟倒在深圳湾，被爱鸟人士发现后紧急送往深圳市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陆生野生动物救护站。经过兽医精心调理，它很快恢复了健康。为了让它重返蓝天后仍能被追踪，香港观鸟会连夜调来一枚编号“A53”的足环送到深圳，为它完成环志。

这只曾引发全网关注的“A53”，如今已顺利成年，连续两年飞回深圳。今年，它被记录到回到了韩国的出生地，还开始组建自己的家庭。

一只鸟的归来，是一条航线上所有守护者的接力。

“候鸟是跨越国界的。在‘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区’，我们也有一个多边的保护同盟，共同守护这条万里航线。”周海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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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双眼睛 织成一张“城市之眼”

在深圳，像吴坤华这样的“守望者”还有很多。“每一个观鸟爱好者在奔赴山海的同时，也把爱鸟护鸟的理念带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深圳市观鸟协会秘书长张高峰说，这群常年守在深圳湾滩涂边的市民，搭起了一张遍布全城的“观测网”。

记录，也是一种陪伴。“观测和记录的过程，其实也是人与鸟建立情感联结的过程。这些飞越千里万里而来的候鸟，已经成为深圳市民最好的朋友，我们每年都在守望它们如约而至。”张高峰说。

守望，却不打扰。“真正的保护，是把最原始的生境还给它们。”在张高峰看来，让野生动物保持野生的状态，不人为强加干预，才是市民与候鸟相处的文明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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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守望 是一座城市的人文生态底色

一只鸟能被看见几百次、追踪二十余年，靠的是迁飞路上无数双眼睛，也靠沿途一片片安全的湿地。候鸟年年选择这里，是因为这座城市一直在为它们腾地方。

近年来，深圳持续推进红树林湿地保护修复，一处处昔日的养殖基围被还给潮汐与鸟群。在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老基围改造成智慧生境，智能水闸随潮汐调节水位，为候鸟留出歇脚的浅滩和小岛；周边楼宇加装了防鸟撞幕墙。

修复的是滩涂，守护靠的是制度。2025年，全国首个《鸟类友好城市规划与设计指引》在深圳出台；2026年11月5日，《深圳经济特区红树林湿地保护若干规定》正式实施，第十五条明确“优化红树林湿地候鸟栖息地及其周边区域夜间照明布局与管控，推动鸟类友好城市建设”，把广受关注的“为鸟熄灯”写进了法规。

“一座超大城市的管理者和市民，愿意分出精力为一群鸟立法、熄灯，甚至探讨低空经济的航线如何避让候鸟，这不只是一份爱意，在我看来，它标刻出一座城市的人文生态高度。”周海超说。

顶层设计与民间守护同频共振，最终写进了候鸟的数据里：黑脸琵鹭全球数量已从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不足300只，增至同步普查记录的7746只，连续8年创新高，其中深港两地记录341只。

H02也好，E02、T13也罢，它们不会知道自己成了“城市顶流”；A53不会记得，深港两地曾为它连夜接力；A50更不会知道，有人已将它的编号牢牢锁在自己的微信号中。

它们不必记得谁为它们熄了灯，只需记得回来的路——在南海之滨，有一片滩涂：水清，滩阔，夜色安静，那里的人们友善而美好。

“飞鸟落脚，是对一片土地最高级别的嘉许。”张高峰说，“候鸟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用翅膀给出答案”。

“今年是APEC‘中国年’，若能再见到这些跨越亚太的‘老朋友’，就太有意义了。”吴坤华依然怀抱热望。